【报告文学】

震心·太阳村

本报记者 彭婉云 通讯员 谢洁瑜

字数:3,554 2026年07月18日 专版
  前不久,一座以螺蛳粉和工业闻名的城市,因一场地震牵动大众的心。
  最开始是弱震,2.5级,很多人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铁道线有。5月17日7时46分,柳州电务段集中分析室信号工张紫莹面前的电脑屏幕弹出报警信息:黔桂铁路太阳村站多组道岔同时“失去表示”。
  柳州发生地震了,震心太阳村距离太阳村站300米。
  绵延千里的铁道线,山上滚落一块石头,空中飞来一个风筝,足以让值守人员迅速出动。更何况是地震?
  刺耳的地震报警声,扳动了南宁局集团公司抗震救灾的第一个开关。1分钟后,柳州电务段通知柳江信号车间:“太阳村镇发生2.5级地震,立即检查。”2分钟后,集团公司调度所发出多条指令:“柳州地震,相关区间限速运行。”8时25分,房产生活段职工驱车赶赴太阳村站排查房建设备。
  太阳村站的地位,不一般。车站始建于1958年,黔桂线与焦柳线在此交会,日均接发列车120列,是西部陆海新通道上的重要节点。上世纪90年代,两广人把“新马泰”当作“出国看世界”的代名词,铁路人却有自己的“新马太”:新圩、马山、太阳村,三个镇都位于黔桂铁路沿线,共同构成柳州西郊工业走廊。太阳村站,就是“新马太”的最后一站。
  


  地震在5月18日0时21分卷土重来,5.2级。万物俱寂的深夜,大地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人们酣睡之时猛然翻身。据史料记载,这是这片土地300年来最为剧烈的一次摇晃。
  人们发现,原来地震是有声音的。
  距离太阳村站500来米的地方,有一座矿山,生产规模达200余万吨/年,矿石几乎全部通过铁路运输。矿山每天都放炮,车站的人早听熟了那声响。但那天的巨响与炸山不同。
  柳州车站太阳村站车站值班员潘保庄回忆说:“一开始觉得是矿山放了一颗大的(炸弹),很快我反应过来,声音来自地下,是地震!”
  当时,潘保庄和车站副站长谭汉来及几个铁路单位的值班人员正值守在调度台。白天震过三次,10分钟前又震了一次,行车值班室里,大家处在高度警戒状态。
  突如其来的晃动让一行人重重地颤了颤,两台电脑当即砸下来,屏幕碎开了。站稳之后,潘保庄脑子空白了一下,一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线上有车!”51524次货物列车驶离车站才2分钟,45661次列车刚完成编组待发,供电段一台轨汽即将开展调车作业。他抓起电话:“51524次司机立即停车!太阳村站发生地震!”
  几乎是同一时间,副站长谭汉来已经拨通了邻站电话,58岁的助理值班员宁志忠从地上爬起来,手已经伸向控制台。站台上,助理值班员黄忠林蹲下身子,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信号旗。
  地震来了,一般人下意识是要逃跑,但铁路人的第一法则不是寻找安全的地方,而是确认管内的线路上,是否有行驶的列车。
  这个法则,在每一个有震感的地方都奏效了。
  30公里外的肯洛站。车站值班员侯嘉面前的控制台开始晃动,他只反应了一秒,接着抓起话筒:“电力T873次司机,就地停车!”从屏幕晃动到发出指令,不到5秒。他想着,T873次列车上有旅客。
  100公里外,K874次列车车长王彬正面对另一种考验。609名旅客被困在暴雨夜里,车上70岁以上旅客超过200人。6车的王奶奶,上车后一直抱着病例,她要去广州看专家号。“我这病能不能治,就看这位医生了。”她和几个乘务员都说了这话。
  王彬叫醒轮休的乘务员,指令一道道传递:“班组全员分工作业,登记中转换乘信息、保持车厢和厕所卫生、开放乘务房插座供旅客充电… … ”
  当天7时02分,列车停稳金城江站。站长廖智良后半夜接到指令,他一通通电话叫醒职工,车站灯火全开、马力全开——增设临时退改票窗口,紧急调来22辆接驳大巴,连夜筹备饮用水、面包、方便面1000余份,对旅客免费发放。
  609名旅客,全员平安。大家觉得,除了这几个字,别的都不重要了。
  集团公司调度所柳金台,“95后”调度员吕琦刚放单不久。潘保庄的电话打进来,他先问:“车都拦停了吗?”
  听到“都拦停了”,还没等他缓过劲,调度台电话就像开了闸一样涌来。柳州枢纽、柳南客专……8个调度台的报警声同时响起。刺耳的震情预警铃声响彻整个调度大厅。
  10分钟内,他们完成封锁地震影响区段的39个站41个区间。
  那一晚,调度楼西302会议室灯火通明,18个部室负责人通宵坐镇指挥。电话铃声、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多声部的交响曲。吕琦一共接了200多个电话,发了100多条调度指令。
  正是这些指令,确保了现场抢险的有序开展。
  


  地动不过几秒,但要让裂开的大地重新愈合,让中断的行车恢复起来,需要一些“笨拙”的力量。
  第一个发现铁道线上有溶洞的,是柳州工务机械段司机朱秀海。5月17日晚,他和文志兴驾驶轨道车在太阳村站4道停车待避。0时21分地震袭来,车身猛地一晃,160斤重的朱秀海被弹起两个拳头高。朱秀海下车巡查,在K15+350处发现一处陷穴,钢轨明显下沉,周边道砟已塌陷。
  “发现溶洞!位置K15+350!”消息在夜色中逐级向上传递,吹响太阳村站抗震救灾战斗号角。
  200米外,柳州工务段太阳村工区工长韦建成冲出值班室,站在院子里大喊:“起来!快起来!地震了!所有人到工具房集合!”0时26分,车间工作群弹出指令:“所有人1小时内赶到车间集结!注意,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这一夜,柳州工务段300多名职工被同一个声音唤醒。他们从家中、宿舍、施工工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奔向同一个方向——太阳村站。
  在太阳村站工作了12年的宁志忠说,车站从未像那天那样“热闹”。黄色马甲汇成奔涌的人海,绵延数公里不灭的远光灯从他们背后打过来,马甲上的反光条像演唱会台下挥舞的银光棒。数百人压缩在1公里长的线路上同时作业。有人跪在道砟上测量钢轨水平,有人弓着背用撬棍调整轨枕,有人在泥水里拖电缆。
  柳州车站值班干部刘基生赶到行车室时,墙还在掉皮。潘保庄用手写方式登记列车信息,谭汉来在打电话,宁志忠蹲在角落整理散落的命令和日志。刘基生开始分工:“任智航,你对接各设备单位统计进度。谭汉来,你做好现场调车准备。”行车组织有了条理。
  太阳村站“瘫痪”了。每天要从这里过去的百余列火车、数千吨货物,怎么办?柳州车站技术科工程师甘竣彰研判:如果迂回方案不及时落地,西部陆海新通道日均通过能力将下降两成。
  抢险施工分秒必争,绕道通过迫在眉睫。
  5月19日,柳州南站调度楼二楼会议室,集团公司运输部、柳州车站技术科与调度车间等10余名技术人员围坐一桌。甘竣彰铺开柳州铁路枢纽示意图,提出初步方案:让列车在柳州南站进出,从焦柳线绕行32公里到洛满站再回到黔桂线。
  集团公司运输部副主任赵宇拍了一下桌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办!”
  5月20日,第一列绕行列车80019次从柳州南六场缓缓驶出,拐上了焦柳线。开行首日,32公里区段跑出了31.5对车,远超原定计划。



  5月20日,柳州暴雨。太阳村站行车室墙体开裂、屋面坍塌,经鉴定已不具备使用条件。
  楼必须拆,行车指挥不能停。几十家单位、近2000人正在线路上施工,全靠行车室指挥。集团公司运输部主任魏宏涛拍板:“我们在空地上建一个临时行车室。”
  柳州车站设备科科长曾湘毅早预判到了这一步。5月18日凌晨他就在赶去现场的路上,提前对接房产生活段完成报备审批。接下来的两天,他和同事在那栋危楼里拆电脑、卸空调、搬桌椅,一件一件清出来。
  太阳村站20来平方米的临时指挥部里,4个主施工单位和一众技术专家在太阳村站临时指挥部敲定了搬迁方案:车站统筹、电务攻坚、多队兜底。
  率先进场的供电专业8人,前脚刚端上饭碗,接到施工命令赶紧撂下筷子,换上扳手和电缆盘,半小时后人已在现场。3小时,集装箱吊装就位,灯光刺破雨幕,送电比计划提前了2小时。
  信号设备迁移是风险最高的一环。18时,全线接通,行车显示器却漆黑一片。柳州电务段信号试验室主任黄基华逐个排查,锁定尾纤故障。最后一根尾纤更换完毕,行车信息跳了出来。
  雨歇风收,夜色温柔笼罩太阳村站。临时行车室门上,一副对联字迹遒劲:敢凭五尺御天灾,长守一村通远路,横批:河山无恙。


  6月6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太阳村站,第一趟列车迎着晨光缓缓驶过修复后的轨道,鸣笛声响彻山谷。离地震发生过去了19天。
  潘保庄拦停列车的视频在网上传开,几千万人看过。妻子覃秋花看见后,第一句话是责问:“ 你为什么不跑?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她哭了,潘保庄也哭了。他忽然想起,结婚二十多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抱过妻子。他什么也没说,就是平静地走过去,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
  谭汉来回到家,二儿子冲过来抱住他,好像重新认识了爸爸:“爸爸,我同学说你是大英雄!”谭汉来蹲下来摇头:“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00后”女接触网工张露文在抢险现场看到工长彭文彬白天抢修、晚上盯控,几乎没睡过觉。她说:“穿上这身工装,只有‘该不该上’。我也要像工长那样,在电话响个不停的时候稳稳站在最前面。”
  房产生活段李文昆辗转6个站区,走出一双脚泡和300多栋房屋排查记录。48处隐患被他封住。
  太阳村站有光。那光是铁路人眼里不灭的火,是临时板房彻夜亮起的灯,是黎明前穿出峰林的风笛声。那些光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断裂的路重新缝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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